《好大的雨》
从此不会有雨点落在我心上。
A
要是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:在雨里撑一把破伞,趿一双破拖鞋,这么大大咧咧地走,Z,你一定以为我把那些雨中的故事都忘光了吧?怎么会?一到这种飘雨的日子,那些非苦非甜的感觉便涌上心来,走在街上,我也会留心许多街道的拐角,总觉得你在那里等我—打一把黑色的伞,雨水把笑容洗得亲切而明亮,狡黠地眨巴着眼睛对我说:“今天我们同路。”
在你走后那段孤寂的日子,Z,你简直成了我的一块糖。天空里一有雨点飘洒下来,我就会把你拿出来小心而仔细的品味、揣想,等雨一停,再把你藏好,藏在很深很冷谁也看不见的心里。我就像一个穷孩子,拿出他无比珍爱的唯一的一块糖,怜惜地舔一小口,再重新包好,放入贴胸的衣兜。
B
高中课堂上,你坐在距离我很远的一排。你身高:√3,不高不矮、不胖不瘦,不黑不白,不美不丑—典型的中庸之道。想来你并没什么特别,我却莫名其妙的又怕你又喜欢你。怕你的时候象耗子见了猫,喜欢你的时候象猫见了耗子。后来班里举办了一次辩论会,你是正方主辩人,我是反方主辩人,赛前你还对我咬牙切齿:“哼!不给你点颜色瞧瞧你就不知道自己是亚当的肋骨!”结果我们反方压倒了正方,这简直使你无想不到地自容,你气得三天不理我,想不到的是在这三天里,你一边生我的气,一边爱上了我,后来我常想,在你爱上我的第一天我们就开始辩论,这是否预示着我们要无休止的辩论一辈子?
我不幸被一个长着翅膀的婴儿用羽箭射中了,我爱上了写作课上你漂亮的文章,爱上了足球场上你精彩的射门,爱上了游泳池里你鱼一般的轻捷和自如;还爱上了你那四四方方厚厚实实的手掌,爱上了除夕晚上为我燃起的多情的烟花,以及你那不拘一格的幽默:
一次郊游,我被一只老蜜蜂狠狠的蛰了一口,疼得想哭,几个同学围上我不知所措,你却走过来拍我的脑袋“行啦行啦,谁让你长的象朵花!”
C
我们在一起是件滑稽的事。你不像个男人,天生抵触酒精那东西,只能滴酒不沾。而我又不像个女人,我天生喜欢酒。不像男人的男人和不像女人的女人在一起会不滑稽吗?在咖啡屋,我们总是一杯啤酒,一杯可乐,服务员小姐会很自然地把啤酒给你,把可乐给我.于是等她走后,我们诡秘地笑着交换杯子。
快乐的日子里当然也有许多不快乐。我变着法儿在你身上找茬儿发脾气,一不高兴就大吼一声:”滚!”你并不滚,十分忠诚。于是我得寸进尺,拔腿登上一辆公共汽车,扔下你傻乎乎地站在那儿。然后,我想你肯定像书上通常写的一样”也悻悻地走了”。想象着你的傻样我会偷偷地笑。有时我也会大骂你一顿,并运用大量论据“晓之以理”。听我一辩,你总会哑口无言的,因此你得出一条结论:最会讲理的人是最不讲理的人。那时侯我真傻,我以为经过我的千锤百炼会塑造出一个完美的男朋友,而你总对我摇头:”唉!都是我把你惯坏了!”
D
一场高考,天翻地覆。我早就知道你不是块作学问的料,我说过再不脚踏实地你将一事无成。在你落榜那一刻对这点我就确信无疑了,于是分手。这突如其来的分手使你很是浑浑噩噩了一阵子,你时而无比凄凉地对我唱一首叙利亚民歌:“把我引到进底下,割断绳索你就走啦,你呀!你呀!”时而又怒目圆睁,大声质问:”你本身就是一个陷阱,可你还要制造更多的陷阱,你想用爱情杀死我吗”直到今天我仍不明白,为什么我的那些女同学能和她们的男友卿卿我我,多年不厌,能够容忍或迁就男友身上的一切弱点,而我不能?我大概水性扬花。反正分手以后我居然穿起漂亮的新裙子得意地在大街上跑,我想:让你尝尝失恋的滋味不是很好吗?说不定这会使你脱胎换骨,洗心革面。那时在心里你仍然非我莫属。
有一天你黑着脸告诉我:“我要去大西北流浪了。”你说你需要西北黄沙的磨砺,你还要在那里打工,挣一笔钱回来读书,读电影专业知道你爱电影爱得发狂。你走了以我就常常面这里那面庞大的中国地图,注视西北方那片凝重的黄色。没有你的任何音信。那黄土却天天在我心里纷纷扬扬,越积越厚,越来越沉重。
E
多少个雨天,我就这样独自走过。当你的幻影终于在雨中变得越来越苍白时,你却在一个不下雨的冬天,奇迹般地出现了。
那是新年前的晚上,班里正在开联欢会,有人喊:“老Gi,外边有人找!”我出了红灯绿灯交相辉映的教室,树下荫影里站着一个人。我努力使眼睛适应黑暗,是你!是你吗?
“你从哪儿来?”
“当然是西北。过年了,看看你。”
“什么时候到的?”
“刚下火车。”你看看表:“现在是差一刻十二点,我终于赶在新年前见你啦。”
听到这儿我已经激动得颤抖了,我知道我这刚直不阿的坚强身躯总也禁不住你温柔的把戏。于是我就冲过去紧紧拥抱你,拥抱你也并没有异样的感觉。在那一瞬我只是奇怪地想起了我右胸的一颗红痣和你左胸的颗黑痣,我想我们拥抱的时候,那两颗痣是不是也在热烈地亲吻?有两个同学看到此番情景掩面而逃,但我坚信这消息会很快传开。无论如何,这总是个桃色又桃色的新闻,
我仔细打量你,天呐,你,怎么变成一匹野狼了?你长发垂肩,面削瘦,颧骨高耸,身体也因为瘦而显得更灵活、矫健。你目光炯炯,身上的皮夹克有野兽皮毛的光泽,你冲我笑,露出白森森的牙。
F
那晚,我喝啤酒,你居然也喝啤那晚,酒。你说:”喝!”我也说:”喝!”于是我们就像哥们儿一样豪爽地对饮。当然,也必须谈谈我们的事。你说,你喜欢放荡不羁,而我偏爱对什么都横加干涉。你说我们搅在一起纯粹是用水掺茅台——毁了两样好东西。
我看着你,无话。我想起了若干年前你的“亚当肋骨”之说,如果亚当是这地球上第一个臭男人,那么你该是他18^18代重孙,我是夏娃的18^18代重孙女,但决不是你的肋骨。
“Z,你知道世界上什么东西最大?”
“是宇宙。”
“错了,是我们自己的眼皮。”
“Z,再问你,爱情和啤酒是什么关系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告诉你,是——’没有关系’。”
你想了想,目光冰冷,表情木然。
唉,乙,亲爱的Z,你实在是不如以前聪明了。
G
再见到你,是半年以后的一个夏天,又一个落雨的季节。你已经如愿以偿地在学导演专业了。你来找我,还是那副狼心狗肺的样子。那天我们进行了一场艰难的谈话,最后我送你出门,你告诉我,你又有了一位女朋友。你居然激动地握住我的手,热泪盈眶。我故作潇酒:“我们完了,不过这没什么不好。都说婚姻是爱情的坟墓,所以有个流行的说法:爱不成才叫爱,爱成了就没有爱。”说完还挤出了一点笑。
你走后,我让眼泪悄悄流下来。说实话,我很希望你能回头看我一眼,从此以后,时间会在我们之间筑起高墙。记得吗,今天我穿红色的衬衫,白色的裙子,再见面,我不会有今天的青春和美丽。
居然下雨了,我转身往回跑。
我在想,你又选择了一位什么样的女朋友?当然不会是个女强人,若干年后,她准是你温柔贤惠的妻子。
雨在下。
那么,你会不会带着她去看我?将来的某一天,你带着你花枝招展的小妻子去看我这个老太婆,那时的我肯定蓬头垢面,伏在桌前发疯地写作。这发疯的老太婆居然敢当着你妻子的面吻你,当然还敢骂你,说:“Z,你这个混账!”
雨在下。
我想,一个男人一生中遇到的女性不计其数,这仿佛是上帝为他划下的自由驰骋的疆域,是份伟大的菜单。你尽可以撒着欢儿地去选择,我不是嫉妒的赫拉。但你会从六十岁开始天天蜷缩在公园的某个角落里想我,想得很苦很苦。你会从骨子里承认,我是你一生中最值得怀念的一个。那时的你面容枯槁,穿着寒碜的衣服。
H
雨,在下,在下,在下。
Z,三年了!想不到这三年的谜底就是今天!竟是我如此狼狈地逃窜在雨里,像只受伤的兔子。别哭!我拍自己的肩膀。
其实我也并没有哭,我只是流泪了。跑吧,头顶三年阴霾得天空,脚踩三年湿润的青草,这三年流浪的情感,这三年漂泊的心绪,这下了三年的好大的雨啊!















